Thursday, March 30, 2017

“生煎馒头”的记忆

相对上海传统早点的“四大金刚”---大饼、油条、豆浆、粢饭,我却更怀念上海的“生煎包”。上海人习惯称“包子”为“馒头”,所以铭刻在心里的生煎包子,就是那久远的生煎馒头。年轻时住在校园吃食堂,那里所有的包子都被叫作馒头,有肉馒头、豆沙馒头、菜肉馒头等等,真正的馒头则被冠以“白馒头”了。

刚刚来多伦多的时候,路上见不到几个会说普通话的。唐人街上除了寥寥无几的一些粤菜馆外,没有什么大陆风味的餐厅。随着时代变迁,大陆的移民越来越多,民以食为天,于是乎东西南北中各样的名菜小吃,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所有的犄角旮旯都可以发现奇特美食,有些家族事业几代相传,有些昙花一现稍纵即逝。

老公深知我这上海奶白兔专好此物,所以只要在多伦多有上海风味的餐厅小吃出现,他会第一时间带我去品尝。上海生煎包是我点评的主要食品,也是决定我是否再次光临的重要因素。

寻寻觅觅几十年,伤心的是曾经只有一家餐厅,让我吃到了家乡的味道。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店,坐落在不起眼的街市。一位上海老乡邀我一起去那时刚刚开张的店铺品尝,我们点了生煎馒头。等到服务员端上桌后,那股熟悉的味道几乎把我醉了。见到松软面白的包子皮,金黄微焦的包子底,好像见到久违的情人。禁不住小咬一口,肉馅鲜嫩,汤汁浓香,加上芝麻和葱香味,仿佛回到从前。吃完后许久,那股肉香,油香,葱香,芝麻香全部的美味留在口中久久不散。过后不久的日子,我和朋友常常从那里外卖生煎馒头。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没有多久,店铺易手,我那亲爱的就不见了踪影,我又再次陷入了怀念中。

我们常常吟唱我的中国心,其实说来说去我们有的仅仅是中国胃。留在我舌尖上的生煎馒头的味道,却是与我大学时期的美好记忆连系着。医科大学六年,很多的事情已经淡忘了,一些老师同学的名字面容都不记得,却常常记得离枫林路上医校园不远的肇嘉浜路上,一条小弄堂口的生煎馒头铺(其实不是店铺,只是一个街头摊位而已)。那时候的学生是住校的,晚自习后食堂已经关门。那时候的城市还没有改革开放,夜市也没有今天这样闹猛。我与某同学老朋友常常溜出学校,走到那个弄堂口去吃生煎。深夜的街道是安静的,人烟稀少。弄堂避风口下,孤零零的一个炉子一口大锅一个男人。远远的,就飘来一阵香味,惹我们更是饥肠咕噜。生煎是要吃热的,刚刚出炉的最好吃,所以我们就会等,耐心地等,等到拿在手上,然后迫不及待地一路吃着笑着走回宿舍。

那时的学生穷,那时的要求简单。一毛二分一两四个生煎包,可以是我们很奢侈的享受。可是那时留下的美味记忆,却是一生流淌在血液中,铭刻在心底里。即使走遍天涯海角,却永远逃不过那时时翻腾出来的思念。以为这是很家常的小吃,可是往往在不经意间就流露出那种潜伏的脆弱。

八年前我第二次踏上回国探亲的旅途,是我离开故土二十多年后。城市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了,乡音已改以至于寸步难行。家乡的小吃似乎失去了该有的味道,处处的与世界接轨使城市都同质化了。去到城隍庙豫园,走进现代的餐馆,点了生煎包子,口里不知其味,仿佛不在上海。心里在哭,远了别了。

在探亲即将结束前,偶然一天,对父母说自己一人单独去图门路走走,寻找少年时代的回忆。悠悠的,走过一个小店,眼角晃过一锅刚刚掀开盖子的生煎包。白白胖胖小巧精致。我猛然醒悟,赶紧进去,买了四个,细心品味。小口一咬,肉质鲜嫩,皮薄松软,焦底酥脆,沁人心脾,那个美啊,忘了自己是谁!吃完与店员聊天,听口音像是山东人,得知是从外地来上海打工挣钱的。依依不舍地离开,心里惦记着上飞机前一定要再次光临。

回家与父母提起,他们说天天经过那里,都没有注意到这家生煎包子铺。父亲从来不去街边小吃,为了满足我的心愿,特地陪我第二天又去品尝。父亲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对生煎包这么情有独钟,这么无法忘怀。或许,我只是在寻找当年的自己,缅怀失去的岁月。

大学毕业后,小弄堂口的生煎摊就从我生活中消失了。探亲回多伦多后,图门路上的生煎摊也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生命中许多出现过的人和事,往往只是一个个记忆的片段,一幅幅定格的画面。留下的是最最美好的印象,经过了岁月的沉淀,加上了思念的美化,最终构成了切切的盼望,化成那看不见的线,牵动着飘荡的心,使我能够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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