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伦多第一次吃到“马兰头拌豆腐干”时,那是离开上海很多年了。当时心里的激动,无法言语,因为它把我的记忆带回到曾经居住过的地方,那是家乡的味道,儿时的回忆。
在远离闹市的杨浦区军工路上,上海市的边缘,黄浦江沿岸,被称下只角的地方,座落着一所大学,上海机械学院(“俗称“机院”)。在那一片广阔区域中,有着许多老有名气的大工厂,机械学院和旁边的水产学院挤在中间好像特别唐突。不过后来文革中父亲被派去不远的上海机床厂办"七二一"工人大学,感觉大学和工厂联合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
上海机械学院的家属区,是我儿时的乐园。在那里生活了许多年,那里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已经刻在脑海中流在血液里。每每思乡的情绪如波涛汹涌时,记忆就会把我带回到那里,那些的日子,不仅仅是青春年少之时,更是生命的点点滴滴。如今,人生一半的岁月已在海外漂泊,但思念已定格在那个小小的角落。
【德国式别墅207】
如果你走进机院,你会被那里的绿化建筑所吸引,因为校园的整个风格,是完全的欧式结构,原来这看是不起眼的工科大学,前身是1906年创建的沪江大学和1907年创建的同济德文医工学堂。当年我随着父母从市中心上海大夏后面的排房,来到校园的家属区,看到在茂密的绿树浓荫中有好几栋砖红色的小洋房隐现,煞是新鲜。父母说这是解放前德国专家住的房子,心里就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幻想着身临其境的感觉。当被告知可以真的住在其中时,那个兴奋啊,无与伦比。试想,在几十年前的上海,可以不用刷马桶而用抽水马桶,不用烧煤球而用煤气,不用水盆而用浴缸,这是何等人上人的感觉。
以前这一幢幢别墅, 是一家一户居住的,以后这里是家属居住区了,自然每幢楼里的各个房间就有多户人家居住,厨房和卫生间是分享的。我们入住207的时候,有两间房,至今没有搞懂父母为何有这等条件享受如此待遇(后经查询,是因为父亲的科研成果卓越,给予的奖励)。妹妹与父母住二楼的大房间,我独自住三楼阁楼的小房间。在那小小的空间里居然有两扇窗,一个朝西可以看到远处的学生宿舍楼,常常那里的灯光与我房间的灯光在夜空下遥相辉映。一个是大大的天窗朝北而开,可以独自看着星月听着蝉鸣想着心思写着文字。青春傻少女的梦幻时代就这样悠悠地度过了,多年来一直对天窗情有独钟,只是再也没有见过这种斜坡屋顶的老虎窗。
207号住着七户人家,与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有十个左右。虽然父母亲们来自全国各地五湖四海,都在不同的系不同的部门工作,但是我们这群孩子们常常在放学后一起玩。我们会在黑夜中玩捉迷藏,在前后楼梯躲来躲去,在小楼旁边的树丛里穿来穿去,甚至在斜坡屋顶上爬来爬去。还在小学时我们就在乌黑乌黑的天未亮互相叫醒,结伴去图门路菜市场排队买菜,每一个队放几块砖头代表每个人,然后分开看守队伍。我们曾在公用的厨房一起做饭,讨教学做每一家的特色美食,小小年纪的孩子们,已经常常替大人们准备饭食。夏天每家心照不宣地轮流等候用卫生间洗浴,并且经常各家端着小桌小凳的在屋外草坪上吃饭聊天。至今夜深人静的满月夜,脑海中仍然会浮现久远的回忆,那在楼前宽阔的草地上,我们一起铺着凉席坐在其上,看圆圆的月亮吃芋艿毛豆月饼谈吴刚嫦娥桂花树向往未来。
在七家邻居中,走得最近的是楼下山东人程伯伯家,许多人说我性格像山东人不知道是否儿时受他们影响。听说程伯是少年时扛红缨枪参加革命的小八路老干部,在知识分子成堆的机院,是万花丛中一点绿。程伯伯和伯母非常和蔼可亲,对我特别好。他们家五个孩子,四个女儿加老幺儿子。这儿子是老俩口的宝贝(据说大姐的孩子只比他小一岁),也是我同年级同学,因为在家被叫弟弟,所以我们整幢楼比他年幼的孩子都叫他弟弟,以致多年我们都不知道他大名。程伯家是山东人经常做面食,每逢做馒头包饺子都会叫上我。逢年过节他们家吃饺子对我们南方人来说是一大奇观,一家人在一起,和面擀皮包饺子,弟弟以一对五,往往他一人擀皮其余人同时包都赶不上他的节奏。我耳濡目染多年,也学会了这一招,以至于漂泊海外后自己一人为全家发面做馒头,擀皮包饺子,朋友们难以相信我一上海娇小姐,居然也有这等手艺。当然后来与教会的弟兄姊妹常常在节日一起包饺子,也会勾起我对程伯夫妇的怀念。
在207一起长大的玩伴们,随着粉碎四人帮恢复高考等等,各自奔赴前程落根东西南北,唯一伴随彼此从少年走入青春的,至今在生命中有牵挂的,是中学毕业后留在机院工作的程家公子。回想四十多年的相识相知,应验了现在最流行的一句话,“最远的距离,是我在你身边,你却看不见”。
五年前我再次回老家看望,父亲陪我去了207号。里面已经面目全非,人去楼空,曾经的家属住宅,被装饰一新,成为学校的对外办事机构,接待从海外来访的专家学者。我期待着有一天可以再上那个小阁楼看看坐坐,不知道是否还能从那里看天空听蝉鸣想心思写文字。
207的一切已成记忆,生命中的人们,只要你好,我便心安!
【向阳院的故事】
搬入机院家属区时我还在上小学,那时曾经有一部电影名为《向阳院的故事》。《向阳院的故事》是上世纪70年代文革后期的一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叫向阳院的墙门里发生的故事。向阳院的孩子们,在石爷爷的带领下,暑假里参加集体劳动,在建筑工地扒砂礓,与坏人胡守礼作斗争,在阶级斗争的风雨中锻炼成长。于是在居委会的带领下,我们机院家属区也按照居住的区域办起了向阳院。
记得当时我们的向阳院办得如火如荼,虽然是小孩子,但是有热心的家长们帮助我们,个个非常投入。因为206号和208号没有什么小朋友,所以我们207号是向阳院的主要力量。我们在大人们的帮助下,在207的西面空地大树底下,用水泥搭起了标准尺寸的乒乓台。又在楼的西面墙上用水泥糊了块大大的黑板,每周出黑板报。在我们一起的小朋友中,我错误地被认为不擅长也不喜欢运动的,因为当时我们常常有的体育活动是打乒乓和游泳。打乒乓自然程家公子是公认的强手,左撇子,所向披靡,比不过他就采取躲避战术,不与其正面交锋。现在多伦多的住处地下室有乒乓台,朋友们每周都来运动娱乐,我还是采取不参与政策,免得自讨无趣。
机械学院里有一个游泳池,夏天对家属开放,我们向阳院的同伴们一起组织去游泳。我不会游泳,所以大家就教我。正当我刚刚开始有些起色时,一场意外使我与水从此绝缘。一天我正在泳池里噗通,突然有人从我背后扑来,把我整个人浸入水中,因为没有预备,一时间有溺水的感觉。那种感觉非常恐怖,终身难忘,以后小伙伴们再去游泳,我成了岸边义务救生员,尽管不会游。在以后的生活中,我也从不近水,虽然喜欢湖水海洋的,也只是远远看去,沙滩和游轮不在我的生活辞典中。所幸老公也不会游泳,于是夫妇成为志同道合的旱鸭子。
黑板报是我们中国人的特色吧,记得从小学,初中到高中,我一直是黑板报的骨干,因为能写善画。在向阳院的日子,我负责每周出黑板报,期间经历了我人生几次死里逃生中的一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深深相信上帝一直在眷顾我。那块大黑板是用水泥糊在小楼的西墙,在我住的三楼小屋的西窗下。那天我站在木凳上拿粉笔写字,到一半时我下地退后一步想看看版面效果。就在那一瞬间,妈妈在三楼推开窗户向下叫我,没注意碰到窗台上已经松动的水泥块,结果那块下落的水泥,生生地砸在木凳上,留下一个大坑。可以想象如果事发或早或晚,我的脑袋都会被敲得粉碎,偏偏那一时刻,我被带离了死亡。
向阳院的真正目的,并不仅仅是让我们小朋友一起玩耍,而是要把我们建造成为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因此学习毛选和背诵老三篇是我们的必要活动。我们在大学生宿舍楼里借了一个房间,每周集中一起学习。那时我们是极其认真地实行的,好像自己真的会成为将来的栋梁之才。不过最近被老友揭露76年老毛逝世在向阳院开追悼会时我笑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原来我骨子里就不是祖国的未来。
向阳院的故事,是我们生命成长的经历,是抹不去的烙印,是青春的气息,是故乡的回忆。
【情窦初开---邓丽君的歌】
机械学院里不仅有美丽的洋楼别墅,更有很壮观的大礼堂和教学大楼,在海外可以经常看到,不过当时在上海高校实属罕见。尤其是学校的礼堂,有上下两层,正门进去分左右楼梯上楼进入座位,散场时还可以从侧面宽阔的室外楼梯离去。当时机院每个周末都有放电影,凭票入场,校外的居民,只要有票就可以得意地通过门卫进入校区。所以每逢有好看的电影时,我们的同学朋友都会托我们买票,有的甚至讨好我们,以致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等级观念。
每周看电影,在当时已经是高级享受了,但是真正的特殊待遇,是在教学楼的小教室里不公开地放映欧美和港台的电影。对我影响最深的,也是使我爱上唱歌的,是我看的第一部台湾电影《彩云飞》。那个时代在大陆是不讲爱情,只谈主义的。父母老师书报杂志从来不教导不谈论不鼓励人世间的爱。我连续看了好几遍《彩云飞》,随着剧情哭得稀里哗啦的,心里羡慕那种海枯石烂生死与共的爱情,并且把影片里的插曲也学得朗朗上口,由此知道有个邓丽君,好美好甜。出国认识老公后,为了满足我的喜好,常常在家卡拉OK,主要就是唱邓丽君的歌。当年得知邓小姐突然离去的消息时,感觉比老毛过世还伤心,尽管没有哭,但是没有笑,可能这是生命成长的过程吧。
影片中的插曲《千言万语》和《我怎能离开你》是我的最爱,尤其是后者,百唱不厌。就在动笔写这篇文章时,口里还在不停地吟唱。“问彩云何处飞,愿乘风永追随。有奇缘能相聚,死亦无悔。我柔情深似海,你痴心可问天。誓相守长缱绻,岁岁年年!我怎能离开你,我怎能将你弃。你常在我心底,信我莫疑。愿两情常相守,在一处永绸缪。除了你还有谁,和我为偶!蓝色花一丛丛,名叫做勿忘侬。愿你手摘一枝,永佩心中。花虽好有时枯,只有爱不能移。我和你共始终,信我莫疑!” 在那个年龄那个时代,怎么可能理解歌词里的“除了你还有谁和我为偶,我和你共始终信我莫疑”。直到今天年过半百历尽沧桑,才真正体会何为爱的真谛,何为地老天荒!
“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我每天都在祈祷,快赶走爱的寂寞”。这是一个永远的主题,无论你是年少还是年长,我们都渴望拥有爱,也害怕失去爱。
【黄浦江边挑马兰头】
上海机械学院座落在军工路和黄浦江的中间,校门面对军工路,校园背靠黄浦江。说是黄浦江,却是一条窄窄的河道,因为此处靠近复兴岛,所以江水流到这里就被挤压变弱。曾经住在上海大夏后面,常常去外白渡桥看黄浦江上大船驶过的我,起初没有认为这是黄浦江边。不过能够看到有竹筏漂过水面,岸边草木丛生,仿佛置身电影镜头里面,也煞是喜人。
从校门口到黄浦江边,有一条大道笔直旷阔,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绿树浓荫遮阳挡雨。在当年幼小的心灵中,感觉这条路非常宽非常长。出国多年第一次回去探亲,再次走在其上时,猛然间觉得这路好窄好短,与记忆中的那条路无法相比。失落的心情由然而生,就像再去吃儿时的上海小吃感觉变味一样,曾经的美好时光一去不回。
校园是以中心的毛主席像为标志。校门到毛主席像,北边是家属区,有几十栋小洋楼别墅以及后来建造的独门独户的楼房组成。南部是教学区,有高大的教学楼,学生宿舍楼和大操场。毛主席像后面往东至江边,是实验室,游泳池和休闲娱乐场所。记得那个时候曾经有个水蜜桃园,夏天可以分给教职员工享用,又大又甜,咬一口流汁,以后再没吃到过。在靠近江边还有一个小园林,有庭院假石小桥流水,我很喜欢那里,常常在月夜溜去那里幻想爱情。
几年前在多伦多的上海餐馆吃饭,看到菜单上有“马兰头拌豆腐干”,心里一阵激动,因为离开上海前,我只有在小学时吃过马兰头,不是从菜市场买的,而是我们一群小朋友在春天不上课的时候,结伴去江边,提着小篮子,翻过护洪墙,蹲在地上耐心地一棵一棵挑的野生马兰头。小小的我们,每当满载而归时,心里那个高兴,远胜一切物质的满足,因为是我们自己劳动所得,可见当时的孩子们的心灵是多么的单纯可爱。
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地被书本功课所霸占,挑马兰头的活动也渐渐消失。一直到出了国门,离乡背井,漂泊海外,再次吃到已经被做成名菜的马兰头时,封闭多年的儿时记忆如洪水决堤,泛滥成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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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许多儿时的景物已经时过境迁了,再回首泪眼朦胧,再回首恍然如梦。那些年我们一起在“机院”的青春岁月,构成了一幅永久的画,铭刻在脑海中,愈久愈深处。曾经的“军工路第一小学”没有了,曾经的“图门中学”没有了,曾经的“207号”也改变了,曾经的“上海机械学院”也改名了。曾经的中国味道淡了,曾经的单纯可爱失了,曾经的人间温情没了,曾经的美好时光远了。
再回首,我心依旧,还有那长长的路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