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ugust 30, 2015

少年回忆--------初中篇

图门中学,听说也没有了,记忆的河流又断了一截,那种的失落,无法言喻。

从上海市军工路第一小学毕业,按地区分配升入图门中学念初中。当时还没有恢复高考,所以毕业后是老大下乡,老二工矿,老三搞不清楚,因为我们家就姐妹俩。眼看着将来会是去务农的命,也就没有将来的打算了。

在开学前的暑假,发生了我人生中三次大难不死事故的第二件。每次想起,都让我感叹上帝是何等的眷顾我。圣经中说:“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中国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果然如此!

那是一个炎热的盛夏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外出。当时家里有自行车就像今天上海家有汽车一样威风得瑟,尤其是全国名牌永久和凤凰。在机械学院校门口外不远的军工路控江路丁字路口准备左拐时,结果被一辆大货车的后轮卷带,行驶几十米后司机从后视镜发现紧急停车。司机大叔见我人车安好大松一口气,警察叔叔把我们叫到交通亭,一面诧异我的确良衬衣的后背有发黑的卷拧痕迹,一面询问工作单位和学校。长得比较成熟的我,不加思索地回答“图门中学”后居然没人怀疑,虽然我连学校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图门中学,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不是校舍,不是同学,而是一位老师,我至今难忘而且感恩的老师,虽然他的具体名字我都不记得了。最近认识一位从上海市北中学来多伦多的著名中学语文教师,他的音容笑貌,特别使我想起那个久远记忆中的老师。

恩师姓王,是我的语文老师,也是我的班主任;我是他喜爱的学生,也曾经担任班长。听说老师来自苏北地区,离婚独居,这在当时那个年代的上海,离婚是少有的,又是苏北农村,自然被人瞧不起,我们也不敢轻易与老师亲近。老师很喜欢我,常常把我的作文挂在教室墙上作范文,新教的课文也一定要我第二天在班上背诵。我想直到今天年过半百还在与青年人比赛背圣经章节,得归功于老师当年的严格训练。

初二时学校有学工学农,我班被送去上海棉纺三厂学习织布。初次被车间里庞大的织布机和隆隆的轰鸣声震撼,暗想将来不被分配去农场而留在工厂将是最好的出路。可叹!人算不如天算,我们的人生路上帝早已安排。

那年的金秋十月,我们那个年代的人都不会忘记的日子。消息传来,要恢复高考,同时也要有重点高中的入学考试。机械学院家属区里产生了不平静的氛围,同龄的佼佼者们,有些说一样要准备考试,不如直接跳级,参加高考上大学。看到别人蠢蠢欲动的样子,心想自己也不差,凭什么不能去试试。 

趁王老师来工厂看望学生之际,斗胆向他表示想参加高考的愿望。老师沉默了许久说了一番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高中是青少年时期很重要的阶段,在知识上是打好基础,在人生中是培养品格。所以他劝我安心读书,争取考上巿级重点高中,对将来大学的专业选择有益处。为了稳定我们的情绪,老师特别请他的好友数学老师在工厂借用一间会议室,为我们上课。于是,每天早班三点结束后,我们开始了校外课堂。

若干年后,在异国他乡遇到我的那个他。当大家都敬佩赞叹这位才子,十四岁初中毕业直接跳级考入七八级北大物理系时,我心里常常不以为然,心想若非老师阻拦,我还不是与他平起平坐。骄傲之心油然而生,以致日后被神对付,这是后话!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师的爱心和关心,使我们在短短的时间里,弥补了许多学习中的缺欠。初中毕业时,按照老师的愿望,考取了上海市级重点高中,离开了图门中学,也离开了恩师。年轻气盛,认为来日方长,从不珍惜人的缘分。日久之后,方知再见可能是永别。

一路的求学生涯,直到飘泊海外,图门中学已在我记忆中渐行渐远,慢慢地淡忘了,老师的形象在我脑海中也愈来愈模糊,直到自己的孩子开始上学。在与老公纠结到底要不要让老大女儿读书跳级时,有一天老师当年对我说的一番话,又浮现在脑海,回响在耳边。静静的把老公年幼跳级上大学的利弊与自己在高中校园生活的得失相比较,终于明白了当年恩师的一番苦心,也深深感激老师的栽培教导。

几年前回上海探望父母,老爸陪我去了图门中学的旧址。学校已经改名,校舍已经翻新,当年的老师也不知何处。数算日子,倘若恩师尚健在,应该已过九十。不知道他是否仍然记得我这个曾经的学生。无论如何,今生与他再见的机会是很渺茫了,只求老师安康!

曾经的军一小学消失了,曾经的图门中学也没有了。世上的一切都会过去,只有那一份记忆将伴随我一生,直到那日!

Monday, August 3, 2015

童年回忆-------小学篇

那一年回国探亲,家人告诉说,小时候的军工路第一小学(俗称军一小学)已经拆除了。一下子,好像童年时光没有了,记忆出现了空白。

杨浦区,在上海市是“下只角”,而军工路又是“下只角”的“下只角”。小时候从外滩上海大厦后面的福德路,搬到军工路控江路的上海机械学院的家属宿舍,感觉从城市来到乡村。尤其是军一小学座落在机械学院对面的低洼地,下大雨时积水高达膝盖,我们常常是穿着凉鞋提着裙子淌着污水进入教室。

学校里学生的组成非常奇妙,主要是军工路从杨树浦路到淞花江路,是个特殊的文化地段。一路顺序有上海水产学院(俗称“产院”),上海木材厂,上海机械学院(俗称“机院”),上海电缆厂,上海机床厂,上海柴油机厂,大量的知识分子与工人阶级相结合,说着普通话的和说着本地话的相融入,教师和工厂家属子弟与当地的居民子女鱼水相融地受教于同一个老师,结果可想而知。

小小的军一小学,在当时贫富不悬殊人人都平等的社会里,学生间的矛盾似乎很不起眼。但是,当“机院”、“产院”的子弟们放学回到有围墙的家属宿舍后,彼此之间的明争暗斗就不露声色地进行着。即使在当时那么物质匮乏的年代,彼此攀比的心理从没有消失过。我们那个时代阴盛阳衰(似乎今天依然如此),女孩子们读书成绩特别好,暗地里嫉妒心特别强,于是常常表面不言语,内心充满恨,至今我都记得谁谁谁和我从不说话,路上遇到似陌生人。即使长大后每逄回父母家探望,母亲还常常提到她某某某同事的女儿们如何如何,我脑子里依然记得曾经在军一小学时候的不和情景。最有意思的一件事,当时社会提倡艰苦朴素,老师会在学期结束给评语。大家为了争取表现,于是努力穿着又短又破的衣服去学校。我母亲心灵手巧,在我裤子的破损膝盖处打了补丁贴上花,在短缺的裤腿下接上新布绣上花,结果期末非但没有得到老师好的评语,还被写下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影响。看到自己的对手得到表扬,心里着实愤怒难忍。

围墙外的竞争并不比围墙内的逊色。军一小学里来自“机院”和“产院”的职工子弟们,彼此之间的相互比较也从不间断。两所大学都是部属本科大学,教职员工以及学员招生来自全国各地。孩子们来到同一个小学,自然抱团现象严重。小小的学校,来自大院的,分别于本地的;来自“机院”的,对立于“产院”的。小小的年龄,就不由自主的戴上有色眼镜,有了阶级的区分。

童年时代的烙印,影响了人的品格形成和处世态度。从那时候开始,骄傲就已经在内心播种扎根,随着年龄不断增长渐渐发芽开花结果。虽然许多年了,从父母所在的大院离开,又进入自己所在的大院,但故事依旧在重复,并且愈演愈烈。直到出了国门,离开了大院,失去了根,才看到了自己的心。

军一小学没有了,水产学院搬迁了,机械学院改名了。几年前,新命名的上海理工大学把原来的上海水产学院,上海木材厂,上海电缆厂,水产学院第二家属区等等,都归入校区。时过境迁,一切的一切都成过去。当时在军一小学恩思怨怨的这代骄子,已经遍布世界各地,他们的父辈们也正在老去离去。唯一能证明的,是我们正在淡忘的记忆,和寻不回来的童年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