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门中学,听说也没有了,记忆的河流又断了一截,那种的失落,无法言喻。
从上海市军工路第一小学毕业,按地区分配升入图门中学念初中。当时还没有恢复高考,所以毕业后是老大下乡,老二工矿,老三搞不清楚,因为我们家就姐妹俩。眼看着将来会是去务农的命,也就没有将来的打算了。
在开学前的暑假,发生了我人生中三次大难不死事故的第二件。每次想起,都让我感叹上帝是何等的眷顾我。圣经中说:“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中国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果然如此!
那是一个炎热的盛夏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外出。当时家里有自行车就像今天上海家有汽车一样威风得瑟,尤其是全国名牌永久和凤凰。在机械学院校门口外不远的军工路控江路丁字路口准备左拐时,结果被一辆大货车的后轮卷带,行驶几十米后司机从后视镜发现紧急停车。司机大叔见我人车安好大松一口气,警察叔叔把我们叫到交通亭,一面诧异我的确良衬衣的后背有发黑的卷拧痕迹,一面询问工作单位和学校。长得比较成熟的我,不加思索地回答“图门中学”后居然没人怀疑,虽然我连学校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图门中学,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不是校舍,不是同学,而是一位老师,我至今难忘而且感恩的老师,虽然他的具体名字我都不记得了。最近认识一位从上海市北中学来多伦多的著名中学语文教师,他的音容笑貌,特别使我想起那个久远记忆中的老师。
恩师姓王,是我的语文老师,也是我的班主任;我是他喜爱的学生,也曾经担任班长。听说老师来自苏北地区,离婚独居,这在当时那个年代的上海,离婚是少有的,又是苏北农村,自然被人瞧不起,我们也不敢轻易与老师亲近。老师很喜欢我,常常把我的作文挂在教室墙上作范文,新教的课文也一定要我第二天在班上背诵。我想直到今天年过半百还在与青年人比赛背圣经章节,得归功于老师当年的严格训练。
初二时学校有学工学农,我班被送去上海棉纺三厂学习织布。初次被车间里庞大的织布机和隆隆的轰鸣声震撼,暗想将来不被分配去农场而留在工厂将是最好的出路。可叹!人算不如天算,我们的人生路上帝早已安排。
那年的金秋十月,我们那个年代的人都不会忘记的日子。消息传来,要恢复高考,同时也要有重点高中的入学考试。机械学院家属区里产生了不平静的氛围,同龄的佼佼者们,有些说一样要准备考试,不如直接跳级,参加高考上大学。看到别人蠢蠢欲动的样子,心想自己也不差,凭什么不能去试试。
趁王老师来工厂看望学生之际,斗胆向他表示想参加高考的愿望。老师沉默了许久说了一番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高中是青少年时期很重要的阶段,在知识上是打好基础,在人生中是培养品格。所以他劝我安心读书,争取考上巿级重点高中,对将来大学的专业选择有益处。为了稳定我们的情绪,老师特别请他的好友数学老师在工厂借用一间会议室,为我们上课。于是,每天早班三点结束后,我们开始了校外课堂。
若干年后,在异国他乡遇到我的那个他。当大家都敬佩赞叹这位才子,十四岁初中毕业直接跳级考入七八级北大物理系时,我心里常常不以为然,心想若非老师阻拦,我还不是与他平起平坐。骄傲之心油然而生,以致日后被神对付,这是后话!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师的爱心和关心,使我们在短短的时间里,弥补了许多学习中的缺欠。初中毕业时,按照老师的愿望,考取了上海市级重点高中,离开了图门中学,也离开了恩师。年轻气盛,认为来日方长,从不珍惜人的缘分。日久之后,方知再见可能是永别。
一路的求学生涯,直到飘泊海外,图门中学已在我记忆中渐行渐远,慢慢地淡忘了,老师的形象在我脑海中也愈来愈模糊,直到自己的孩子开始上学。在与老公纠结到底要不要让老大女儿读书跳级时,有一天老师当年对我说的一番话,又浮现在脑海,回响在耳边。静静的把老公年幼跳级上大学的利弊与自己在高中校园生活的得失相比较,终于明白了当年恩师的一番苦心,也深深感激老师的栽培教导。
几年前回上海探望父母,老爸陪我去了图门中学的旧址。学校已经改名,校舍已经翻新,当年的老师也不知何处。数算日子,倘若恩师尚健在,应该已过九十。不知道他是否仍然记得我这个曾经的学生。无论如何,今生与他再见的机会是很渺茫了,只求老师安康!
曾经的军一小学消失了,曾经的图门中学也没有了。世上的一切都会过去,只有那一份记忆将伴随我一生,直到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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